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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邓壬 发表于: 2020-4-5 10:49:00|显示全部楼层|阅读模式

[2020年] 镜相 | 祖父临终之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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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自:澎湃新闻
原文标题:镜相 | 祖父临终之际

  镜相栏目首发独家非虚构作品,如需转载,请至“湃客工坊”微信后台联系。
  文 | 胡卉
  编辑 | 刘成硕
  1
  祖父看见我很高兴,瞥一眼病床边,叫我坐,伸手来找我的手,可是只在空气中捞一把,就虚空地垂下去。一双手瘦得只剩指关节,黑得像铁,摸上去又冷又硬。我笑着叫声爹爹,他点点头,眼睛像被点亮,不过眼眶陷得太深,那光亮好像从什么遥远不明的地方而来。我问,爹爹,还好吗?他吃力地把氧气罩往上推推,露嘴咧开一个明白又天真的笑容,好,好,你来了就会好。
  我清楚他不好了。昨天抢救了两次,白天一次,半夜一次,下了病危通知,医生说,住院也实在不必,请办出院吧。三叔立在一旁应着。他提前跟主任打过招呼,时机差不多了就出院,不然会很麻烦。这是常德,我们要回宁乡,车上带个死人跨市跑,容易被发现。三叔还跟我说,你是孙女,我是幼子,单凭我俩,把他烧了带回去也不行,一大家子人呢,没法交代。
  我没意见,我说,三叔讲得在理,听三叔的。
  祖父七十九岁了,按当地习俗,生日男做进,女做满,他今年六月做完了八十岁寿宴。他一生爱烟,爱酒,把自己的肺糟蹋得像张破破烂烂的鼓皮。五年前一个晚上,他一口气上不来,不及下救护车,手术刀插进胸腔,开了膛,往肺上打了六颗钛钉。钛钉花费十一万,医生说能保他三年。他求生的欲望胜于一切,活到这第五年,当时一起做手术的病友,早坟头青青了。

  我把病床摇高了些,在他的背部垫上枕头,这样他能看见窗外。他有十多天没离开这个房间了,临床那位八十六岁的肺癌晚期也一样。这位病友是抗美援朝的英雄,说这抗癌可比抗美艰苦多了。给英雄昼夜陪床的,是他八十四岁的老妻。她肥胖的身体战胜过乳腺癌,现在肝在硬化,还有糖尿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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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英雄夫妇
  2
  虽是深秋,阳光却炽烈雪白,把一切微小照得清晰。走廊里晾晒着医生的白衣服,她们用黑色油彩笔把名字写在衣角和袖口,吴丹、李云、张叶和董小芳,每个都那么通透,风一来,就在空中荡来荡去。走廊栏杆外,有一棵高大碧绿的柚子树,枝叶伸进窗子来,在阴影处寂静得如同一幅油画。暴露在户外的部分,确是另番景象,果实累累,挂满枝头,果香让空气变了味道。我出去摘了两个柚子回来,发现祖父身子僵硬,一动不动,眼睛却贪婪地凝望窗外,仿佛在搜寻什么莫名丢失的物件。我剥了柚子给他闻,他很喜欢。柚子树在宁乡农村遍地都是,人们吃完果肉,把柚子皮蒸熟,拌上白糖,晒干,做成可以久藏的干货罐头。他要我剥了柚子皮放在床头,说一闭上眼,就到了家里的果园了,这气味让人舒心。
  祖父呼吸艰难,讲话分外费力,中途总像被利器猛地锯断,词飞句散。然后是咳,越来越猛烈的咳嗽。他不在意,咳完,吐痰,擦把嘴,继续讲。只要开口,喉咙会发出呼哧的杂音,鼻腔嘶鸣,这些声音有时会盖过他话语的声音,我不得不贴上前,毫不分神,才明白他讲的是什么。他有太多的话要跟我讲。我知道他不会跟别人讲这些。我是他的珍宝。
  他说,你来常德,要去柳叶湖玩玩,柳叶湖好玩。
  是吗?我没有说,谁有心思去玩呀。
  是啊,特别好玩,湖水很绿,宽得像海。他笑呵呵地讲,音量大得令人紧张,我二十多岁时,经常跟水电厂的朋友们去柳叶湖钓鱼,有一天,日头都到头顶了,我没有钓到一条鱼,可是别人的鱼篓都满啦。钓鱼我不肯服输的,面上蹲那里不动,心里早急得打鼓,又不能去抢人家的呀。这时,我看见水面漂着一条桂鱼,挣扎着沉浮,像是快死了。我一个猛子扎水里,拣起那条大桂鱼,好惊奇呀,它嘴里还咬着一条大桂鱼,吞也不是,吐也不是,卡住了。你晓得吧?桂鱼的牙齿很厉害的,狗牙似的。你猜那两条鱼有多重?八斤七两!喜得我呀,哈哈,他们都笑话我,讲我钓鱼不行,拣死鱼倒是好手,但我得意得不得了,我做什么都运气蛮好。
  哈哈。我跟着他笑一笑,忙不迭地递纸巾,帮他擦掉剧烈咳嗽后嘴角遗留的白沫和血渍,我想我的笑容一定很难看。好在他并不在意,兴致飞起,心情快慰,居然能够翘起二郎腿来。他想给我讲点有味的事,因为我小时候总是问他,爹爹,今天是什么有味的事儿呀?
  我三婶后来说,他那天精神好得出奇,怕是回光返照了。我想,这里面没什么唯心或唯物的意味,他是在打起精神逗我开心,对他来说,一个三十岁的孙女,也还是孙女啊。
  他跟我讲他七十年代在湘澧盐矿工作,有次去桃源县出差,在一个茶水铺子喝茶。老板娘长得特别漂亮,就是害羞,不说话,别人叫她过来添水,她也不敢看人,那么漂亮,又那么羞怯,很罕见。生意呢,不怎么好。一碗绿茶五分钱,她一天能挣三毛钱,一家子的饭菜就有了。可是,有的客人还要赖她的皮!茶水端上来,客人喝两口,剩两口,拍拍屁股跟她讲,碗不要收,等晚上我来接着喝!──就这样赖皮,这个客人就是我。
  那你为什么要赖皮?我问,我知道他不是那种惜钱的人。
  她太美了嘛,太美了,所以我忍不住要逗她,想让她跟我说话,可她情愿吃亏也不开口。说完他苦笑了一下。
  我在想,一个人靠近生命的终点时,怎么记着的,想讲述的,是这样一些微细的事呢?
  3
  可是他要讲。类似的小事,从他的记忆仓库里一件一件拖出来,有的只是让人发笑,有的笑着笑着,就引发眼泪流出来。
  我们的笑声引起邻床老太太的兴趣,她困惑地注意着我们,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,吮吸得砸巴响。我想起她的糖尿病。她真的喜欢甜食,实在是太喜欢了,所以自己吸一会儿就不辞劳苦地掀开老头子的氧气罩,把棒棒糖放进他的嘴里。那是阿尔卑斯星球棒棒糖,甜腻,有股奶香,我一岁多的女儿也喜欢。老太太哄着老头子,好甜,是不是?你多含一会儿。她的手停在半空,帮老头固定氧气罩,那样子看上去都不省力。他呢,听话地点点头,喉口上下动着,不停地吞咽口水。
  这时,我的祖父抬起一根手指,点点老太太,用宁乡话跟我讲,这老婆子唠叨得很,吵得人睡不了。
  老太太用常德话问他,你讲么子?我听不懂。
  听好了,你──好──烦。你听得懂的,都是你愿意听懂的,你不愿意听懂的,你就听不懂,我说你老头消炎水打完了,你听得懂,我叫你关电视机,你就听不懂了,坐着不搭理。
  我听不懂你在讲么子,老太太不快地说,不过我看你单是肺不行了,脑子没什么问题,可人就是这样,只要一张短板,全玩完。
  你说谁玩完?
  我知道他是在找茬了,他性格好斗,此时更是,出于一种孤独、羡嫉和不甘的心理。事实上,确实不怪老太太,没人说话他也睡不了,因为上天不再施予他多少睡眠。一同回收的还有食欲。他说想吃鱼肠鱼卵火锅、狗肉炖萝卜和小炒烟熏牛舌,都是又贵又麻烦的菜,三叔做好了,端到他面前,他却皱着眉,吃不下,怨恨地讲,因为你来晚了,在对菜品的回想中,肚子已经饱了。他气恼自己,却不知怎样安置这份气恼,只好在话里种刺。夹起一块羊肉,咬一口又吐出来,呸呸呸,太硬了,你给我吃的树皮?你不要用液化气和铝锅炖,要用插电的高压锅,高──压──锅,见过没?

  他讲什么,确切说,他讥讽什么,三叔都听着,脸上毫无情绪,像结冰的湖,什么风也吹不起涟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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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出院时,与三叔在常德第二人民医院
  4
  三叔对生活的忍耐力极强,我很乐意跟他多待几天。我看着他熟练而沉静地操作祖父的身体,一如车工面对他的车床,瓦匠面对他的墙基,焊工面对他的金属板面。他帮他擦抹手掌和眼角,端着漱口盆立在他身旁,那盆里漂浮着一层残肉败叶,连祖父自己看了都惊叹:“刷次牙像铲出一车煤炭。”他的牙齿里面坑坑洼洼的,很能藏东西,使得口腔像个溶洞。三叔不说话,脸上也没任何嫌碍,端起水盆往洗手间去了。然后是洗盆,洗杯子,洗尿壶,洗便盆。能用尿壶就是有进步了。前几天,他的尿管被扎起,每隔两小时放一次尿,这个频率,跟初生婴儿换尿布的频率是一样的,到了晚上相当磨人。三叔是陪床的人。
  三叔原本是个幽默轻松的人,爱讲笑话,逗别人笑。他的微笑很迷人。麻将桌上,他碰碰胡,碰上人家一对二饼,他讲:“我碰你一对大奶子。”他这么一说,大家觉得二饼确实太像奶子了。输钱的人也因这份挑逗而甜着心给他数钱。他靠言语赢得女人们的喜爱,对男人和孩子,则用上好的香烟和糖果。大家都喜欢他,尽管他对人大方的程度,实在跟他的经济能力不匹配。祖父病重以来,他变得非常沉闷,总是在吸烟,思量着什么事情。有次我俩伺候老人吃了晚饭,走过医院狭长的走廊,过了车库,车发动了,从一个很陡的下坡滑出去,他突然急刹车说,尿壶忘记落在床边凳子上了,他会够不着的。他的脑子始终在回想或预想什么。
  三叔是个光头,肥头大耳,满面油光,两片眼袋往下垂着,像是对生活驯服地缴了械,一对眼珠很大,凸出来,目光浊而钝,让人怀疑是不是在酒缸里泡过。我还记得二十多年前,二十多岁的三叔对着墙上的老镜子梳油头的神采。他先把洁白的摩丝喷在手掌上,再郑重地抹在鬓角,然后才用梳子打理出他想要的形状。离开房间前,他总要吹一声长长的口哨,因为他对自己的外表相当满意。他认为那几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孩,都是受不了他外表的诱惑,可惜,没有哪个女孩的外表足够美丽,能与他登对。我们家族的男孩,年轻时都是这种不可思议的自负心态。也可以说他们天性不深刻,更容易对生活的表面发生兴趣,与此相关,他们都很爱面子,也爱外貌美丽的女子。
  出院这天早上,主治医生,一位微胖亲切的中年妇女,带着护士们来查房,一群白衣天使出现,房间里都亮了。她们怀着永远告别的心情,在他的病床边多站了一会儿。我的祖父笑容满面,握着主治医生的手,说感谢你们呀,你们都是好人,好人一生平安。
  医生也笑,看看我,又看看他,说让他高兴的好话,你多幸福呀,有孙女来看你,你孙女好乖呀,我们常德话,“乖”就是好看的意思,你懂不?

  他懂,他一辈子的工作单位、户口和医保都在常德,他说,哎呀呀,你年轻时肯定比她乖多喽。护士们都笑起来,他松开女医生,又握住一个年轻护士的手,环视着大伙儿说,哎呀呀,她最乖,最乖了,每天笑盈盈的,我看见她来换药,心里多高兴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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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话讲得太多,等天使们一走,就撑着床板猛咳起来,头埋进水盆,吐血。人衰老的速度和婴儿成长的速度一样惊人。倒退五六年,我的祖父还在镇上喧嚷的街口流连忘返,视当天的心情,可能花五块钱去小电影院看场画质不清的外国电影(我在那看到过《情人》和《云上的日子》),可能花二十块去歌舞厅看场脱衣舞,如果兴致更高,他会走到一条路面坏死、碎石硌脚的巷子里头,那里有几家飘荡着玫红色纱帘的小店。不止我的父母,还有他沾亲的晚辈,都为我祖父的兴致操着心。有次,一位叔路过我家时,特意进门坐坐,笑着对我父母讲,姜还是老的辣,昨天在歌舞厅,胡老爹哼着小曲踱到最前排,指间夹起一张五十块,引逗舞娘,也在人家的引逗下,把那张钞票插进了人家的胸罩。还有一次,听说玫红色小店出了事,有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在姑娘身上突发梗死,现在派出所的人正调查呢。那会儿我家正在吃晚饭,父亲一慌,颜色骤变,连讲话也结巴起来,我的天,天,不会是我家老,老倌子吧?唉呀可别,这种死法呀。
  5
  祖父一口气悬得不稳,随时会走。他跟三叔安排好了后事。他讲,他最信任的是三叔,因为另两个儿子,做不了自己的主,大脑都被堂客(老婆)入客为主了呢。他讲,他在银行留有五万块,办丧事肯定不够,只能三个儿子凑了。注意,这五万,因为还是多年前在农村信用社存的,条件落后,没办银行卡或存折,只有一张纸条,算是收据。他嘱咐三叔,出院路上,拐去银行,收据转活期,因为大限一到,本人没法到场,这钱恐怕要赖账。有次他丢了纸条,去银行问备份,银行不认,幸好后来纸条自己从柜子里跑了出来。他讲,单位会给他发放一笔五六万丧葬费,这笔钱不许动,是留给老妈子的。他讲,三个孙子一个孙女,各发子孙费一千元,孙女再加五百。三叔转述到这里,停下来跟我强调,他偏爱你众所周知,但这种事你不能搞特殊,懂吗,免得搞出意见来,反正也没多少钱,是不?我说是是,我不要也可以。三叔挥手打住,要,你必须要,子孙费的意义不在钱,它是一个象征。
  他要埋骨在屋后树林靠北的一块高地,那里有几株大樟树,枝繁叶茂,在风中沙沙作响。我觉得很好。我对自己最终的归宿同样心里有数。等我在外面,不管在哪个城市飘荡完这一生,临终之际,我也要埋葬在出生时小房间的后面。那里有一块常青绵延的树林,我幼时的很多独处时光,都趴在窗前看树。春风起,雪花飞,树叶招摇,大鸟嬉闹。梧桐枝头紫花烂漫时,常有一对气度辉煌、尾比身长的大鸟飞来,活泼如松鼠,在树干上跳跃,攀援,美丽自在。我看着它们在不为人知的寂静地方,年年岁岁上演凤凰的童话。
  我想象,如果一家人老了,死了,哪怕生前不免纠葛遗憾,但最终能一起葬在家庭墓园的某块地方,像电影《秋日传奇》里那样,也会给素未谋面的未来者塑造出一种历史感。墓园的周围要有树。我喜欢树,那里有里尔克透露的关于永生的秘密,“用温暖的根须拥抱逝去的少年/他曾在悲哀和歌声中将梦失落/如今我正完成着他的梦想。”一种轮回,安慰和引诱,并不意味着终结,而是一种新的生命形态的开始。
  可是祖母马上否定了祖父的愿望。不行呀,她忧心忡忡地说,那块高地不行呀,冬天正对西北风的风口,你会冷的。
  那你给我穿暖和点,盖两床厚棉被。他建议道。
  这个没问题。祖母没有告诉他,她找镇上的裁缝铺定制了一套翻领中山装,选上好的呢料,花了七百元,一双黑色牛皮鞋,花了六百。早些年,当地喜欢给逝者穿丝绸长袍,戴瓜皮帽,黑布鞋,后来僵尸电影流行起来,这种打扮让守灵的人和来看道场哀乐的观众觉得可怖。同时,人们也发现,这种寿衣因太有历史感而显得割裂,让逝者变得陌生,不好亲近。祖母说,他当年相亲穿的就是中山装,看上去很有神采,让人没法拒绝。
  眼下还缺一顶帽子。我陪祖母去买,那些帽子一看就太大了,他的头瘦得只剩一张薄皮裹紧颅骨。材质又太硬,像箍塑料桶,他一试就会恼火。最后,我挑了女儿周岁宴那天戴的尖尖帽给他试试,圣诞红,软羊毛,大小也合适,如果不考虑搭配中山装的话,真是完美。
  6
  出院那天,大雾,我们只好等到十点才出发。走长常高速,转桃江、益阳、灰山港、凤凰山、煤炭坝,一路车开得快而稳,远山如黛,茂林修竹,如绿色的长河沿着两岸车窗顺流而下。祖父精神头还不错,饶有兴致地看着风景。经过镇上时,三叔说,爸,我们顺道去银行,把那纸条弄一下。
  祖父对视着透视镜里三叔的目光,问,什么纸条?
  就是那五万块存款呀。
  什么存款?
  好吧。
  我钱都吃了拉了,喝了尿了,哪还有什么存款。
  好吧。
  祖父声气陡增,怒气上脸,三叔便不说什么了。挑开了说过的,眼下却被一口否决,看来祖父精神稍好,就对活个十年八载恢复了信心。既然还要活下去,存款当然是抓在自己手里比较放心。
  日头高升,我们进了村子。人烟稀少,路上没有行人,房屋都筑起围墙,铁门上挂着铁锁。空气清冽,树木萧条,路旁的杂草被野火烧成灰烬,地表显得低矮了许多,天空却还是那么高远。我感觉被空旷包围,在茫茫薄雾中,进入了遗忘之乡。到了家,家是新盖的双层大别墅,通体明黄,在太阳照射下也像个会发光的太阳。准确说,这是二叔的新房产,我第一次见,下车前,对这块地的印象还是祖父自己的平房。那套平房是简素的白色,两扇绿色的大窗户,像什么巨兽日夜大睁的眼睛。谷酒缸立在窗户下,常年飘着浓香,有客人来,祖母会说,喝碗酒吧,我家酒比茶香。当年,为了节省建筑材料,祖父母的平房与我父母的楼房共用一面墙,墙这边是祖父母的卧室,墙那边是我父母的卧室,晚上,他们能听见彼此打鼾和咳嗽的声音。此刻,那面墙被拆了,筑起一道独立的高围墙,墙头上,铁栅栏像一排倒插的矛,冷酷地刺入天空。墙这边是二叔家的新别墅,墙那边是我父母的旧楼房。祖父种的一棵柚子树不幸地长在围墙中间,被砍掉了,我遗憾地想起那棵柚子树挂果极多,果肉沁甜,而此时正是吃柚子的好时节。
  这别墅真大,装修豪华,祖母还处在对它的适应期,以至于祖父到家后,她依旧忙个不停,花了更多的精力维护白玉般的地板的清洁,没能坐下来陪陪老伴儿。祖父闷闷不乐地把一切看在眼里。祖母杵着拖把,捶打自己的腰,腰椎盘突出让她痛苦。她服务于那些昂贵的门窗地板,像它们手下一个卑微畏怯的佣人。那些雕花天花板、水晶吊灯、墙面万马奔腾的浮雕和大理石饭桌,仿佛背面都长了一双监视的厉眼,让她不敢掉以轻心。我说,阿婆,有太阳,我们推爹爹出去走走吧。她说好。我起身,把祖父搀上轮椅,打好方向,回头却看见祖母在我方才坐过的椅子下方捏起一根头发,慌张地往墙角的垃圾桶去了。我难过地想,房子是好房子,但对于我的祖母,已经是个怪物了。
  我问祖父,你想去哪家?王家有人打麻将,刘家添了孩子,都比较热闹。
  他手肘撑在轮椅上,歪着脑袋想了想,说,去梁先生家吧。梁先生得了口腔癌,快死了。
  祖母说,您老上他家干什么,气氛不好。
  祖父皱了下眉说,去,你不想去就别去。
  祖母笑,去去,您老莫生气呀。
  梁先生比他小二十岁,按辈分,是表侄。梁先生做过两年村小的教书先生,在农民中属于少有的文化人,所以大家都客气地喊他梁先生。梁先生年轻时,相貌清秀,气质文雅,被乡长的太太爱上了,可是,被乡长捉奸时,同样被所爱污蔑。强奸是大罪,梁先生入狱多年,出来后对生活的热望消磨了,文雅变文弱,在村里闲走时,举步轻如野猫。
  我把轮椅推上一个长长的土坡,一群母鸡在橘树下啄野食,梁先生和他的大姐、弟媳,站在橘树边上,朝屋门前的稻田张望,有几只麻雀擦着电线杆飞过。梁先生搬了椅子出来,招呼我们坐。他口齿不清,指指自己的下巴,讲几天前的手术,往肉里嵌了一块钢板,硌得人很不舒服。那块皮肤确实钉着一个铆钉形状的钢扣,凹陷处像苹果桃子的蒂巴,也像一个危险的黑色漩涡。他讲,我并不吸烟,也不嚼槟榔,却得了这号病,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。没有人回答他。于是他又说了一遍,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。那语气,像在指责具体的某个人。
  没人接腔,沉默中只有麻雀在叽叽喳喳。梁先生往椅背靠,好让一只脚搭在椅子边缘,把水杯落在大腿上。水杯热气腾腾,他撕开一袋橙色包装的小塑料袋,把粉末倒进杯子里。他讲,他吃的这袋东西,一袋四十块,每天两袋,虽然贵,但是有用,人长精神了。他建议我的祖父,你也要买来喝,让你孙女在网上买,去镇上取个快递就行了。
  祖父问,叫什么?
  生命分子肽,名字里都有生命嘛,肯定有用。不信你们看,这粉末一遇热水,很快就融化了,说明好吸收。
  这有什么,梁大姐凑上来说,白糖也是遇水就化。
  弟媳点点头,补充道,牛奶也这样,这能说明什么,你这是癌,癌有什么东西治得好呢?癌要能好,那国家领导人不都得活几百岁?

  一时没人说话,仿佛这问题很难,大家只好静静喝茶。起风了,茶凉得快,祖父说,没什么好喝的了,茶凉了就像女人老了,走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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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先生
  我们路过乔家,乔公乔婆出门来,握住他的手,嘘寒问暖。他们看见他又活着回来,很是吃惊。乔公一条腿中风麻痹了,走路时,身后像拖着一截粗重的树皮。乔婆的腰直不起来,站立时,像个摇摇晃晃的阿拉伯数字7。他们说了很多宽慰他的话。他们理解他的痛苦和绝望。乔婆讲,我老头有风湿病、心脏病和肾病,我有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肝炎和骨质增生,多号病缠一具身,苦熬呀。不过我们脑子没坏,虽不能吃,不能睡,却很能想事,白天晚上都想啊想,看样子还很能活。乔婆摸摸他的头,像摸一个乖乖的小孙儿,她说,做人要强良,打起精神,人老都这样嘛。
  那天下午,人们不论讲什么东西,用哪种语气和表情讲,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。
  7
  第二天上午,村子里的老人听说我祖父回来了,都来看望他。太阳底下,在别墅宽阔的地坪里,七八张椅子围成圈,大家边喝热茶,边聊天,聊的都是死亡。人们那么喜欢谈论死,这让我感觉,死不是生的终结,而是生的一部分,换句话说,生活以它本质的包罗万象,把死亡包含在里面,使死亡成为它的一个组成。
  我的堂伯无论在哪个话场里,都是口才最好的那个,乡下人很少有他那么能说的。他快六十岁了,头发还没怎么白,脸上一团和气,总有笑容,当过多年村支书的原因,他日常讲话像开大会,抑扬顿挫,环视着人,频频点头。因为半年前骑摩托车接孙女放学的路上发生车祸,他受了重伤,体重跌得猛,如今瘦得像半截玉米杆子,走路弓着背,一双手绞着,旧毛巾似的搭在尾椎上。
  堂伯讲,他姨夫在湘雅住院,淋巴癌,花三十万治疗还可续命一周,早已欠下一万三治疗费了。这位姨夫没有兄弟,只有五个姐妹和五个姨夫在场。人保不住,还要为他填钱,大家觉得吃大亏。有人建议去闹,好好的人来你医院,送我们一个尸体回去?那可不干。姨夫们这么打商量时,堂伯摆摆手讲,你们闹吧,一闹我就走。不闹,我去找院长谈。
  堂伯跟院长讲,院长,我们都是农民,没钱还这一万三,也不会拿三十万续一个星期了,没有意义。您说有意义吗?没有意义。一万三,您给便宜点,我们努努力还上。我是大姨夫,我来主持。他没儿子,只有两个妹子,一个还未成年,一个已嫁人,那婆家也是家徒四壁,扫地无灰的,穷啊。您给个最低价,我们几个姨夫凑凑还了。
  院长神色凝重,沉思一阵,开口了,好吧,少五千。
  院长,这不行,您好人做到底,不到底等于没做。我们哪有八千给您呀?我讲句没良心的,院长,我是姨夫,我们都是姨夫,可以钱也不还了,人也不要了。死尸劳您处理吧,烧了也好,扔垃圾场也好,抛湘江喂鱼也好,总之给您添麻烦了。
  院长黑着脸一声不吭,很为难。他们不是不喜欢农村来的病人,他们是惧怕。除了怕他们的穷,还怕他们的病。农村人的病,不到最坏的程度,是绝不会进城,更不会来湘雅这种大地方的。医生处理农村人,非生即死,难度相当大。人穷志短,人穷命也短啊。
  站在院长旁边的科室主任请问道,院长,少八千吧,我们科室承担三千。
  堂伯叹了口气讲,院长,主任,我们哪有五千呀?我们最多付三千。(说到这里,堂伯朝在座的老人们狡黠一笑,插话道,事实上我口袋里装着八千呢,怕急用,但人反正没救了,我要惜钱啊。)院长,我身上只有一千八,还差一千二,我去凑凑,您菩萨心肠,大恩大德,给通融通融吧。
  院长也叹了口气,从白衣口袋里取下弹簧笔,在医药单上签了字,三千就三千吧。
  堂伯讲,姨夫当天就死了。人背时就是这样。姨夫上山那天,下瓢泼雨,鞭炮响两颗就熄灭了,纸钱怎样都点不燃,这是什么预兆?就是他死后去了那边,继续当穷鬼呀。我们几个姨夫,只好买两桶花炮送他。花炮贵,但确实不怕雨淋,轰隆隆就冲上天去,在空中炸开几个光斑,那些碎纸和粉末混着雨水摇摇下来,好像也是从天上下来的。贵的道理就在这里。可是有的人,想贵,又怕贵。我姨夫的亲家,明知这家穷,非要请西乐队,我们本打算请道士做做道场超度完了就行了的,可是亲家拍胸脯当众讲,他要送自己亲家一场西乐,伴他黄泉路上,热闹热闹。好,既然话这样说了。可是等埋了人,下了山,来结总账,亲家早搭车回家了。西乐队贵呀,从人情费里扣,扣的不都是寡妇的生活费么?
  堂伯喝了口茶,手指在空气中点一圈,意思是让老人们特别注意,他有话总结:人啊,要惜命。我姨夫得肺癌,全是不惜命,不把自己当回事。六七月间,他在稻田里劳作了一整天,满身汗,一个猛子扎进池塘洗冷水澡,想想看,你毛孔正热得张开呢,一下子浸入凉水里,结果打了一星期吊针。这样不惜命,四十三岁就死了。
  这时,大家发现我的祖父背对太阳的身体一动不动,双臂垂在轮椅两边,头歪倒在右肩上,双目闭着,铅色的面容沉静含笑,宛如一尊盘坐的佛像。大家想到了同一件事,紧张不安地在别人脸上来回张望,并在这对视中明白了,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。
  我的堂伯小声地喊了一声,叔叔,然后弓着身子站起,一根食指战战巍巍地横在胸前,正要探上我祖父的鼻息。我大叫一声:爹爹!
  嗯?他睁开眼,看看我,又看看大家脸上遗留的惊疑神色,顿时明白刚从发生了什么,他笑了。大家也笑了。
  一位穿红袄的老太太说,胡老爹,你这样走,也不算受苦。像前阵子病逝的薛娭毑,诊出肺癌后,一直在家里熬日子。便血,血块跟着屎尿一起来,痛得她又嚎又叫,指甲缝里全是抠下的墙灰。到最后几天,那血实在太多了,草纸堵不住,溢得满床都是。儿女们拿她的血很恼火。她走后,他们倒是松了口气,守灵时,她躺在门板上,她的孙子孙女就在一旁玩扑克。怎么能玩扑克呢?他们都是上了大学的,读了那么多书,怎么能在守灵时玩扑克呢?
  另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微笑道,以前听老人讲,丧礼上,逝者的魂灵会落在屋顶上,看着自己的子孙后代行孝。我看呀,人还是没有魂灵的好。
  是啊。
  是啊,是啊。

  唉唉,的的确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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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的村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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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没过几天,一天半夜,祖父又呼吸困难,双眼翻白,被一双无形的手扼住喉口,讲不出话来,鼻腔里却失控地发出轰隆巨响。他指着手机,要祖母给三叔打电话,意思是他要去常德住院。那时是凌晨三点,三叔五点多到家,返回医院时,医生开始上班,立即抢救。
  谁都能感觉到他想活,但是大限已至,他实在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了。按当地风俗,如果他在外面过世,死人是不许进家门的,只能停放在大门口或者车库,这不仅没有尊严,而且办丧事时会显得很不方便,守灵的人站不下,道士做道场也施展不开。所以每个老人临终时,都会从医院赶回家,把最后一口气落在自家床上。没有人抢一口气出门的。没有人理解他的反常。
  我问祖母,怎么就不许死人进家门?人一死,就不认他是一家人了吗?
  不是那个意思,祖母解释道,按传统说,死人进门,会招致后世门庭不幸。
  我不明白我们这地方怎会有那么多的传统,那么容易招致门庭不幸,还比如,产妇不能回娘家坐月子,葬礼期间不能发生男女交媾,等等,都是不可原谅的大忌。
  祖父赌气似的说,我就是要死在医院里,把我摆在车库里不要紧。
  我问,为什么呢?
  他不说话,也不看我,看着窗户外面。换了病房后,他只能望到那棵柚子树边边角角的墨绿色枝叶,凝固在冬天灰冷的空气中,像枯竭而僵硬的标本。柚子黄了,少了很多,稀疏沉默地挂在枝头,各个都离得很远,我想柚子如果也有眼睛的话,没有哪只柚子能看见这世上还有另一只柚子。
  我问他,为什么不回家呢?
  他忽然像小孩子摔了跤似的,哎哟哎哟地朝我撒起娇来,眼圈也红了,很烦恼地说,你别问,别问才好。人的一生就像钱,花完了就是花完了,但是,最好不要欠债。
  我忍不住要问,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到底是为什么呢?
  他呜咽一声,像一匹枪击受伤的猎物,哭出来,引发一阵猛咳,痰黏着血,沿下巴淌下来。那模样很令人痛心。他语无伦次地讲,别墅是新的,是新别墅,我不能死在里面啊,我知道的,没人希望我死在里面,谁会希望我死在里面呢?我要是选择这样死,他们会怕我,厌我,恨我,不觉出我这个人好。临终之际,我不想给后世子孙留个这样的印象呀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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